• 2005-12-22

    广告之后回来

    花生猫应该感谢列维-斯特劳斯。

     

    他的《忧郁的热带》的最后一段话无意中影响到了花生猫的生存状态。这一大段令人费解的话,大意是说,如果我们可以“短暂地中断其蚁窝似的活动,思考一下其存在的本质以及继续存在的本质”,就有可能达到思考“一条与通往奴役之路相反的道路”从而“使人类具有特权使自己的存在有价值”的目的。而这样的思考,可能发生在这些瞬间:“对一块比任何人类的创造物都远为漂亮的矿石沉思一段时间”;“去闻一闻一朵水仙花的深处所散发出来的味道”;“或者是在那充满耐心、宁静与互谅的短暂凝视之中,这种凝视有时候,经由某种非自愿的相互了解,会出现于一个人与一只猫短暂的互相注目之中。

     

    自从读了这一段,我有意无意地就想去刻意寻找所谓的“充满耐心、宁静与互谅的短暂凝视”,当然这还有赖于花生的配合。所谓对“存在的本质”的思考没有什么进展,但至少当花生急切地在屋里“啊啊”“喵喵”叫唤的时候,我便会想起这段话,遂放下手头的事情去寻他,有时拍拍他的头,捏捏他的脸;有时检查一下他的饭盆水碗;有时陪同他来回散步几圈,再玩耍片刻。

     

    但我们的交流终究是有限的,花生猫也终究是一只生活在忧郁的热带的忧郁的胖猫。

     

    每当出门,我们都把花生送到他的领地里,这是朝南的阳台,有明亮的大玻璃窗,良好的视野,温暖的阳光,有他吃喝拉撒的全套家什,还有毯子、枕头和纸箱。然后我们关上阳台门,隔着玻璃窗对花生说:“拜拜!广告之后回来!”

     

    花生瞪大眼睛,茫然又期待地看我们远去。这一段插播的广告好长,短的时候一个小时,比如我们去食堂吃饭;长的时候就是大半天,比如去上课或者上街。不难想象,花生在煦暖的冬日阳光里眯缝了眼,看够了每天大致相似的风景,打着呵欠睡去;朦胧中日渐西斜,甚至暮色低垂,从第N个小盹中睁开眼睛的花生还没有看到那两个人的归来……

     

    每次回家第一件事都是打开阳台门,去摸摸花生的大头和肥肚子,看毛色光鲜的他跳到窗台上伸一个大大的懒腰。想起时常遇到的那些蓬头垢面、沿路乞讨的流浪猫,在刺骨寒风中挤作一团入睡,在结成冰块的水碗里舔出一个小坑。如果让花生选择,他会不会嫌这段广告太长?还是觉得为了温饱无忧,广告再长也是可以忍受?

     

    晚间黄金档的节目照例是我俩轮番手持钓猫棒上演小鱼吊猫的一幕,若无此环节,花生必定嗷嗷大叫死不罢休。然而日复一日,当新鲜演成习惯,激情变做仪式,我们无聊,花生是否无聊?从前住一楼,要么开窗放他出去溜达,要么一日有几次放他院中嬉戏;暂居楼房的日子里,才发现家猫生活的超级空虚无聊和违背自然。无非是一只猫无聊和几只猫无聊的差别,无非是四十平米牢房和两百平米牢房的差别,除去由幼齿奶猫成长为热血青年的一两年,家猫此后的十年生涯,似乎从第一天起就可全然预期,毫无惊喜,乏善可陈。

     

    多么可怕且残忍。但对于家猫主人又是多么无奈。将他们扫地出门,还其自由?从理智或情感上似乎都难以如此选择。而多少人又正在不断把野猫往家门里带,还要绝育。也不管猫们嗷嗷嚎叫:“没有性生活,叫我怎么活!”

     

    正因此番无奈,我们对花生有分外的宽容。改善局面的办法唯有我们拼搏奋斗,早日日进斗金鲜衣怒马豪宅,让花生成为地主猫崽子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小园地。倘若花生某日基因突变智商大增,我们仨定要抱头大叫一声:“情何以堪哪!”